一反一复沈鸿英    

柳元元

1921年广西“民十政变”以后，流传有这样两首内容大体相同的民谣：“陆荣廷换李宗仁，世界如今不太平。连夜退兵韩彩凤，一翻一复沈鸿英”；“广西老帅陆荣廷，贪生怕死谭浩明。忠心耿耿韩彩凤，一反一复沈鸿英。”这两首民谣提到的名字都是当年广西的搅局人物，民谣的中心思想则是挺陆（荣廷）拍沈（鸿英）。

沈鸿英这名字老柳州人并不陌生，他的小名叫亚英，1870年（清同治九年）出生。鸿英是他做土匪受招安后起的官名，还学斯文安了个字叫冠南。沈氏原籍广东恩平，其祖早年迁居广西贺县，其父又迁至雒容县城经营小生意。沈幼年家贫兼父母早亡，只读了两年私塾，便随兄鸿辉以四出肩挑叫卖为生，常往来于东泉、洛垢、凤山等地。曾做过韩彩凤之父在洛垢开的食杂店的店员，也曾在沙塘、龙岸等乡镇做过佣工。沈性喜交游，加上长年闯荡四乡，结识了一些绿林人物，年纪轻轻就娶了融水县和睦乡一何姓女子为妻。沈的一生由小土匪成为权重一方的军队首脑，颇带传奇色彩。

出手不凡  开张大吉  

1900年前后，广西游勇起义，清兵四出清剿，战事连年不断，社会秩序很是紊乱，土匪也乘机蜂起。沈就在这时加入了匪帮，在柳城、洛垢、罗城一带打家劫舍。1904年发动兵变的陆亚发在柳城、罗城、中渡一带被清军围剿，沈所在匪帮怕“火烧房子，连累隔壁”，便窜到修仁、荔浦、钟山、贺县一带行劫。沈体强力壮，性情狡黠，行动骠悍，很快就得到大土匪的赏识，推为匪帮小头目。

1906年的一天，沈侦得钟山县署派员解送一批饷银到平乐，便带上长子沈荣光、纠集手下数人，在平乐与钟山交界处把饷银劫夺，然后逃到姑婆山藏匿。随后沈用劫来饷银购买枪支，自立门户，招得匪众近百人。钟山、富川、贺县、平乐等县署长年悬赏缉拿，沈匪异常机警，流窜不定，官府始终未能把他抓获。1908年，沈率匪徒离开桂东北这一是非之地，窜回洛垢、柳城一带继续“打生意”。

1909年，钟山、平乐县署得知沈在柳城一带活动，便把缉捕文书移送到柳城县，时属柳城县辖的长塘区团总何正文，将住在沙塘的沈鸿辉抓去县署关押，逼他交出其弟亚英。沈鸿辉并不知弟弟下落，最后被酷刑拷打致死。沈匪闻讯，誓报杀兄之仇。一天正逢长塘圩日，沈率匪众数十人冲进长塘团局，抓住何正文毒打致死，又分派匪众将何氏一家老小十余口全部杀害。沈还在圩上向赶圩的人群宣布：“我这次来长塘是为报兄仇，不是来打生意的。”事后，带领匪众窜向四十八弄；在雒容、沙塘等地的沈匪族人和亲朋好友，凡有点力气的都追随沈匪而去。

卖主求荣  官升一级  

1911年武昌起义后，同盟会柳州支部的王植槐、刘震寰等，派员到附近各县联络会党绿林，组织民军准备武装进攻柳州。藏匿在四十八弄的沈匪，在同盟会派人劝说下，也想接受招安混个一官半职，但沈对同盟会还是心存疑虑，只带40多人枪出山试探情况。当同盟会柳州支部率领民军夺得柳州政权，宣布柳州独立，成立右江国民军总机关后，沈才通知留守在匪穴的手下骨干李天民、韩彩凤、何才杰（沈之妻舅）、沈荣光率100余人枪到柳州。国民军总机关委沈鸿英为管带，李天民为帮带，韩彩凤、何才杰为队长。

1912年元旦，刘古香应国民军总机关之请，从广州回到柳州任右江军政分府总长兼统领，以刘震寰为帮统，王植槐为新兵营营长。刘震寰把民军整编为8个队，沈鸿英部编为两个队。此时，有招安来的土匪冯五一个队企图密谋叛逃，阴谋败露后刘古香命沈将冯捕杀。事后，刘把冯队人枪全拨给沈统率，并把沈升为督带，李天民升为管带。

沈能说会道，办事勤快，很会迎合刘古香，和刘又同是客家人，因此得刘的赏识，倚为心腹。刘出巡右江所属各县，都由沈率部跟随；刘到各县招安土匪，也拨给沈部，因此，沈部兵力逐渐充实。

1913年，孙中山领导“二次革命”要推翻袁世凯的北京政权，派人到柳州与刘古香联络先打袁在广西的爪牙陆荣廷，然后北伐袁世凯。刘因兵力难与陆对抗而犹豫不决时，9月11日夜间，刘手下有人鸣枪示威，想以这种过激的行动胁迫刘马上出兵反陆。不料引起城内大乱，士兵们不明真象相互开枪射击，致使刘的秘书及妻、媳均被乱枪打死。因事起突然，刘在越墙出走时跌伤了脚。沈得知刘受伤后，向刘下跪痛责自己保护不力，并把刘迎到他的督带部养伤。柳州兵乱事件爆发后，府长王狮灵和沈鸿英密报陆荣廷，陆即派驻扎在桂林的陈炳焜部围攻柳。此时沈公然叛变, 与桂林陈军里应外合，大肆搜捕革命党人并加以杀害。沈控制柳州后，马上电告陆荣廷。陆接到沈电后立即从南宁赶到柳州，沈把刘古香当作战俘献给陆处置。陆在枪杀刘古香之前，问刘有何话要讲，刘说：“沈鸿英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他今天害我，日后也会害你。”刘被杀后，陆以沈及其部下有功，升他为帮统，升李天民为督带，韩彩凤、黄日高为管带，沈荣光、何才杰为帮带。

左右逢源  壮大实力  

沈归顺陆后，受派入山“剿匪”。每当有仗打，沈总用“发洋财”作战前动员，因此每次行动都有掳获，到得的财物都与部下共享，枪械则用以扩充武力，这是他的一贯做法。沈部扩充，其骨干多招亲戚朋友及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，因此有人说沈部是“子弟兵”。

陆以沈“剿匪”有功，升他为统领。沈初为匪时，结识榴江的读书人邓瑞徵，任统领后，即邀邓任文案。邓颇有谋略，不久升为沈部参谋长，原部下也荣升军职，连跟随入伙的亲戚朋友也派上一官半职。

1916年3月初，讨袁护国声势日益高涨，陆荣廷一反常态也转向讨袁，召集谭浩明、沈鸿英等手下将领商量有关讨袁事宜。陆怀疑沈有二心，因为沈平时说话都表示拥护袁世凯做皇帝的，便授意警卫营长：若沈反袁的态度不坚决，可立即把他杀掉。沈可能摸透了陆的心思，在会上一反常态抢先发言表示坚决反袁。沈的投机善变，不但躲过一劫，还得到陆的信任。3月15日，陆通电拥护孙中山讨袁护国主张，并派沈统领所部作先遣队进入湖南。

6月6日袁世凯病死，大权落到段祺瑞之手，不久，原与袁暗中有联络的广东督军龙济光转为拥段，阻挠广东政府北伐。8月，陆奉广东政府之命，把调入湘各部移师广东驱龙，龙被迫移驻海南岛，陆遂任广东督军，委派沈鸿英为钦廉镇守使。第二年陆让亲信莫荣新接任广东督军，自己退回广西老巢遥控，沈对莫也多方奉承，深得莫引为知己。1917年冬，段祺瑞委任龙济光为两广巡阅使，并嗾使龙进攻广东督府。龙军很快攻下高雷，莫急派沈为第三军总司令率部迎击，打败龙军。1818年初，龙军在粤、桂、滇联军攻击下，率残部退回海南岛。莫派沈追击把龙逐出琼崖，龙在海南岛留下的大批军械财货，尽为沈掠得。后来莫改任沈为琼崖镇守使，沈以女儿许配莫子，与莫结为姻亲，倚莫为后台。

沈据琼崖后利用龙留下的装备扩充军队，还委任手下亲信为各县知事，在岛上开赌馆烟馆抽水收税，大肆搜括。一年后，莫改任沈为南韶连镇守使，沈接受参谋长邓瑞徵之侄邓文佑的建议，在韶关开办陆军讲武堂，训练下级军官。邓文佑毕业于保定军校，曾任沈的参谋、团长职，所聘教官也是保定军校毕业生。

经正规训练之后，沈鸿英这支绿林出身的队伍，战斗力更加强大了。

故态复萌  背叛新主  

1919年冬，陆荣廷在龙州集合将领密商，决定以在粤的桂军阻塞驻闽南粤军的归路，企图取代孙中山在粤的地位。莫荣新对此心有疑虑，以年老力衰，难以胜任为由请求陆准其辞战，并推荐沈继任广东督军。陆有义子马济任广东第一军总司令，屡向陆密报沈部军纪废驰和沈的非法敛财行为，因此，陆不同意莫的举荐。陆本拟以马济继任广东督军，又怕马年轻任性，不孚众望，未敢冒然发表。沈得知此事后，对陆心存芥蒂。

1920年秋，沈获广东督军府任命为总司令，仍率部驻扎韶关。是时，陈炯明之粤军在广东颇为得势，威胁到桂系在粤的地位。莫荣新急调沈部为中路，从韶关开赴惠阳；第二军总司令林虎、海疆军总司令李根源部分别为左右路共同打击粤军。9月22日，双方正在激战中，沈接到一封本是莫荣新发出的“督军马”电报，沈不知“马”是21日的电报代字，误认为马济当了广东督军，气得大叫：“还打个卵，同人家打天下！？”立即下令撤军。李根源闻讯急忙赶去劝阻，说得声泪倶下，沈就是不听，迫得李、林两部也撤出战斗。此役桂系兵力比粤军多一倍，由于沈的临阵撤退，桂军损失惨重，到10月底，桂系在广东的势力，全部被赶回广西。

沈回广西后驻军八步，陆荣廷将沈部改名为广西边防军第三军，沈仍为总司令，辖沈荣光、何才杰、邓佑文三个旅。1921年6月，当沈部奉陆之命出兵反攻广东之时，孙中山命令粤军入桂讨伐陆荣廷，很快占领了梧州。沈闻讯后不敢与粤军冲突，把已开拔的部队撤回八步。在粤军进攻南宁时，沈为报陆不批他当广东督军之仇，来个釜底抽薪，于7月10日通电宣布“自治”，还敦促陆荣廷下野，自称救桂军总司令。沈出卖刘古香后，投靠陆荣廷后多得提携，如今又叛陆，正应了刘临死前给陆的警告！后来，沈部在粤军攻击和陆旧部的抵制之下，被赶出广西，逃往湘南。

沈部在湘遭受收编的威胁和军饷不济的困难，想起早年认识、现居上海的岑春煊。岑是旧桂系元老，1919年在广州充任军政府主席总裁时，沈对他多方奉承，取得岑的好感。沈经岑的疏通，得两湖巡阅使吴佩孚推荐，获北京黎元洪任命为中国陆军第十七师师长，授协威将军衔。吴本想用武力统一南北，沈正是他可利用作为进攻广东的棋子。沈受命后即率部企图经江西攻粤。至粤北时遭遇粤军重兵防守，只有8000多人的沈部自知不敌，不敢轻举妄动。此时，广西经民十政变后，自治军蜂起，沈侦知桂东北一带无强大部队驻防，便由粤北窜回广西，仍以八步为根据地，且在桂东北各处布防。

权欲熏心  背南投北  

沈在桂东为了扩大武力，用滥印纸币、开烟开赌、征捐征税等手段，大肆搜刮钱财，以此维持军糈；另一方面在桂东北十几个县内招抚自治军和绿林扩充武装；对各县富商大贾和地主豪绅则多方结纳，以许诺保护他们的利益争取献款支持。几个月内，沈部从8000多人扩展到10000多人。沈又多次与岑春煊联系，表示愿为岑效力。岑也想掌握部份实力为己所用，便把过去充当护法军政府主席总裁时应收的海关税款结余，拨一部份给沈。沈内有万多军队，外有岑的经济支持，成为当时广西最大的一股武装力量。

1922年12月，陈炯明叛变后，孙中山在上海号召刘震寰的桂军和在桂的杨希闵滇军，入粤驱逐陈炯明。在上海的岑春煊乘机向孙推荐沈部会同桂、滇军入粤驱陈。在黄埔军校成立前，孙中山没有自己的武装，倒袁、护法之役全靠西南军阀的力量。岑的推荐很快得到孙的同意，并委沈为靖国军总司令。1923年1月，桂、滇联军攻下广州驱走陈军后，各占地盘驻扎。沈竟设计捕杀广州卫戊司令魏邦平，并占有白云山、观音山及四会、佛山、肇庆等县，窥伺广东一省。其所辖各部在所占地区开烟开赌，霸取税收，甚至任免官吏，形成封建割据，当然也搜刮得不少财货。

1923年2月21日，孙中山到广州成立大元帅府，就大元帅职，为了不使沈在省城一带作乱，指定肇庆至梧州为沈军防地。2月24日，孙中山任命沈为桂军总司令，可沈对孙却阳奉阴违，秘密派人与吴佩孚联络，经吴的推荐，3月，获北洋段祺瑞政府任命为广东督办。沈受北府命后，把总部从广州移到新街就任广东督办职，4 月16日，通电反对孙中山的南方革命政府，并收编广西各地自治军，发兵进攻广州。吴佩孚早有并粤之心，也想乘机挥军助沈。16日这一天，孙中山两次电令滇、桂、粤各军合力御敌，亲自指挥刘震寰和杨希闵所部迎击叛军，沈部不敌逃出广州。窜到江西边境的沈鸿英，还企望吴佩孚支持重返广东，可此时吴对沈已经不抱幻想。沈知入粤无望，只好率残部绕道粤北、湘南窜回广西八步。尽管败落至此，八步到底是沈的老巢，加上他在广州一带刮削甚丰，很有财力。回到八步后，他很快占领了桂林及附近地区，并在桂东北招兵买马，到1923年底，沈部已经拥有20000余人。

机关算尽  不敌李黄  

早年投靠孙中山的黄绍竑，在沈鸿英叛变时就向孙提出对付沈的计划。1923年8月，孙任命黄为中央直辖西路讨贼军第五师师长，此后，黄部与广州国民政府有了直接的隶属关系，并获得梧州军政财权。黄一面苦心经营梧州，一面与玉林方面的李宗仁联手。经过一年多的经营，李、黄联军肃清桂南陆荣廷残部，占据桂南地区，成为广西一股新的政治军事力量，与死而不殭的陆荣廷、正在壮大的沈鸿英形成“三雄并立”的格局，且都有争夺广西霸主的野心。

首先发难的是陆荣廷，此人在下野后得旧部支持，于1922年9月在龙州通电就任广西边防督办一职，第二年到南宁就任北洋政府委派的“督理广西军务”。他出于控制通向广东门户的需要，企图拉拢李宗仁，分化李、黄势力，从而夺取梧州。此计不成，又把攻击矛头指向桂东北的沈鸿英，以扫除其与湖南联络及从湘南入粤的障碍。1924年1月，陆以出巡为名率主力离邕北上，骗沈暂时退出桂林，旋即抢夺沈的地盘桂林、全州、平乐等地。沈为了收复失地，以“请降”方式骗取孙中山支持，又致电黄绍竑邀黄与他一起“靖桂难”，想利用李、黄兵力牵制南宁方面的陆荣廷军。李、黄也有自己的打算，决定先联沈倒陆，然后再灭沈，便向沈表示合作的态度。4月沈军合围桂林陆部，陆在南宁、柳州的守军驰援桂林。6月李、黄军乘虚占领南宁，李、黄两部从此正式合并为“广西定桂讨贼联军”，仅用了3个多月时间，李、黄就肃清了左右江流域和柳州、庆远周边的陆荣廷势力，占领桂南、桂西、桂中广大地区。10月陆荣廷在湖南再次通电下野。

当时占有桂东北地区和柳州周边地区的沈鸿英，兵力比李、黄联军雄厚。为了有个喘息的时间，双方要求互不侵犯。于是，在浔州（桂平）召开全省善后会议，订立互不侵犯条款。可会后，双方又都秣马厉兵，打算吞掉对方。野心膨涨的沈鸿英还请求云南督军唐继尧入桂，帮助夹击李、黄联军，久存称霸大西南野心的唐，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，便答应了沈的请求，陈兵滇桂边界，准备进兵广西。沈自觉准备就绪后，于1924年12月1日在柳州宣布就任“广西建国军总司令”职，分兵三路向李、黄联军进攻。李、黄也在南宁宣布就任广西全省绥靖处督办、会办职，取消定桂讨贼联军番号，改称广西陆军第一、第二军，由李兼任总指挥。并制定先沈后唐、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。1925年1月底，两军夺桂之战爆发，沈军兵力有25000人（号称40000人），李、黄军加上李济深的援军约15000人，但因沈军战线拉长，兵力分散，加之狂妄轻敌，一接战就大败亏输，部下还有倒戈的。2月中，李、黄军直逼柳州、桂林，沈军弃城四散逃避，沈率少数残部逃往广东连山，17日，沈通电下野。

在李、黄与沈的战事未结束时，云南唐军乘机入桂，并占了南宁，企图由桂入粤推翻广州国民政府。在对沈作战基本结束时，李、黄决定分兵投入驱唐战争。最后，入侵广西的滇军终于被击溃退回云南。

沈的残部被一一清除后，下野了的沈鸿英自知难以再起，便于1925年7月间遣散部属，然后化装成商人逃到香港。沈领兵时不抽鸦片烟，很少赌钱，逃匿香港10多年，终日抽大烟、赌博、嫖妓，花天酒地，终于在68岁那年（1938年）病死香港。